1.05.2017

《納西瑟斯》:五維 擲骰子



「上帝並沒有擲骰子,衪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放在一起。」小熊維尼說:「問題只在於你有否察覺。」

女酒保點了點頭,說:「我也覺得我駕車時好像能預知未來一樣。」

「差不多……尤其是在交通意外發生前千分一秒,我們都較容易“看”到不同的可能性。」維尼說完了鬆了鬆肩,對我說:「所以我給你的雙圓環要好好保管,它把原子擊碎所分離的希格斯玻色子場,會容易把時空扭曲,也許讓我們看到另一個可能性。」

我正打算反駁這講法的荒謬,維尼卻搶先一步說:「若果時間都是來自同一點,你只是我另一個可能性而已。」

「你只係我另一個可能性?」我重覆說︰「難怪我會覺得好似咁熟。」

「就像今早跛子一樣。」蕭錦鳳說︰「珊珊的靈魂已經出竅了,還是她已經變成鬼了?」

我不相信鬼神之說,尤其是「站在洞邊」的珊珊與「躺在柴滔懷裏」的珊珊都是那麼真實。

「你以前見到今次見到有冇分別?」我問。

「沒有。」蕭錦鳳說︰「但只有這次是我以外的人也一樣看到。」

「站在洞邊」的珊珊向著我拿出雙圓環。

不知道為甚麼,我也從褲袋中拿出雙圓環向著她。

「站在洞邊」的珊珊笑著慢慢消失了。

我開始有點相信邱維雄的話,我們的靈魂也只是「全息影象」的一部份。

「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鈴聲再次數響起。

「我們還未通知外邊的人。」蕭錦鳳提醒我。

收起雙圓環,我便獨自跟著鈴聲走入藍色的黑暗中,兩邊都是一張張陌生的模糊臉孔,彷彿是一條長長的隧道。

在骨灰櫃位的盡頭有一個墨綠色的撥號電話。

「鈴鈴鈴……鈴鈴鈴…」

我拿起聽筒︰「喂?」

「呢度係博大財務公司,宜家有一個低息私貸款計劃……」電話筒的另一邊傳來平日二話不說便會掛線的廣告小組,現在卻叫人喜出望外,就像溺水中抓著一根稻草。

「我唔借錢。」我急急打斷她的話。

「唔係借錢?而係有一筆備用的現金比你作為不時之需……」她搬著龍門說。

「唔係,我地大廈宜家倒塌,想你幫手報警。」我說。

「……」然後長響。

「居然CUT我線!」我望著聽筒說。

突然整座工廈不斷震動,牆壁也隆隆作響,連緊有的暗藍燈光也熄滅了。

「發生甚麼事?」我說。(終於要冧樓啦!)

摸黑走了回頭路,只覺得地板傾斜得越來越厲害,頭上亦不斷有「雪花」掉下來,手一模,大約是一些批盪與石灰。

剛才來的像隧道,現在感覺像迷宮。

轉了幾個彎,還是找不到剛才的洞口與鐵梯。

遠遠前面一點點光一閃即逝,追著點點光的方向走,終於看得清楚。

是蕭錦鳳!她拿著電筒來找我。

「點解你唔走?」我問。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蕭錦鳳斬釘截鐵地說。

我跟著蕭錦鳳走,並沒有回到破洞,而是走到骨灰龕場的大門。她拿出一條鑰匙,把鎖著的分鐵門開了。

望到後樓梯,蕭錦鳳才鬆了口氣,說︰「鑰匙是假尼姑……不,是林大姐給我的。她見大廈要倒塌,還走過來通知我們。」

假尼姑有鑰匙?那她是骨灰龕場的老闆?還是替人看場?難怪骨灰龕場不用招牌仍可經營。

「其他人呢?」我問︰「樓下已經封左喎。」

「他們都往上走,聽說天台可以走過隔鄰的大廈。」蕭錦鳳說︰「除了那個姓萬的,他一覺得危險就不理我們自己爬梯走了,不知他去了哪兒。」

只見牆壁的裂縫越來越大,連大廈外的陽光也有少許透了入來。

「不要再說,走吧。」我說。

蕭錦鳳點了點頭,我們便往上走。

來到四樓,工廈越搖越晃,我往下一望,簡直難以置信,低層已經向下塌,並露出鋼筋。

「要再快一點。」我說,五樓的梯級也崩塌下去,要手腳並用捉著旁邊的扶手往上爬。

「不要理我,你自己逃吧!」蕭錦鳳越走越慢,可能足踝受傷又痛起來,落在後邊三級樓梯,中間有兩級已不見了。

「痴線!」我回答說,我往後落一級,伸手一捉著她的手,平日不會去健身室的我,被人笑是鐵條手臂,卻把吃奶力也擠出來,把她拉上來了。

眼看天台門口在望,往後望樓梯已完全斷開,所有西好像有無形的手把所有東西往下拉扯。

(呢尐叫做「地心吸力」。)

不要在這時候說廢話。

喘著氣打開天台的門,原本綠化的天台已經有三分之二下塌了,大部份的鋼筋清楚可見,只留有小許綠色的香草及泥土和未落下的石屎,下層塌陷所揚起的煙塵也吹升到下層五樓。

對面大廈的柴滔與林大姐不斷招手呼叫。(其實我已經聽唔到佢地講尐乜)我完全沒有信心可以過到這一關,望向蕭錦鳳,她也無奈地望著我。

「重有四日,重有四日,重有四日。」我說。

咬實牙關,捉實蕭錦鳳的右手,衝了出去。

「司機在駕駛時最容易“看到”不同的可能性,一般人叫作「預測」,但很多司機尤其是賽車手,在意外發生前最精神集中的半刻,其實都能預見“近的將來”的各種可能性。」維尼說。

我確確實實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三步兩跳往左邊的石屎,往右邊跳的「我」一踏上去便下陷,滅沒在下層的煙霧中。

我然後往前直跑,跑了三步,忍不往後一看,有一個「我」則跑得不夠快而死在突然折斷的尖鋼筋刺中。

再回頭向前,發覺前面的「路」突然崩毀了!我立刻煞停右轉,但蕭錦鳳看不到前路,握著的手滑了。

我立刻轉身用右手拉她回來,可是「蕭錦鳳」握不著被扔了出去。

蕭錦鳳回望「跌落樓」的自己一眼,然後望著我。

(神呀!不要再擲骰子了!)

我看到前面的「我」在走,我便跟著「我」。

跑、跳、跑,我慢慢追上「我」 ,而與我慢慢「我」重疊……

「跳呀!」我大叫,第三步就跳起來,騰空了。

整個世界像是凝結著。

到我發現柴滔與林大姐伸出手接著我們時,我與蕭錦鳳已著地,我再次數聽到隆隆下塌的聲音,十多秒後就完全停止了。

望著柴滔、林大姐與剛剛蘇醒的珊珊,兩腳終於一軟,一倒不起。

(我慶幸細個嗰時成日玩跳飛機……)

躺在工廈天台,從褲袋中拿出雙圓環,從環中間望向藍天,反射出刺眼的陽光。一合眼,火光的暗影在眼皮上打轉。

「甚麼還有四天?」蕭錦鳳蹲下來好奇地問道。

「重有四日出糧囉。」我睜開了眼回答說。

蕭錦鳳一下白眼代表我沒得救了。

(全文完)

後記

這是《幻象三部曲》的第三個故事,現在重讀《四度半》的後記,原來已是2004年的事,真的一轉眼間已十多年的光景。

《納西瑟斯》是第三部,原本的構想是大約關於在《冰室殺人事件》中其中一位當事人往後發生在印度的愛情故事,並以書信的形式呈現。但是可能難度實在高了一點,而且接著就開始寫長篇《太空戰士》的關係,這個計劃一直丟在一旁至今。

重新把這寫作計劃從櫃底(或正確點說是電腦的硬盤底)拿出來,因為在網上看到〈青年文學奬〉於今年8月31日截止,參賽年齡是四十前,今年也是最後一次的參加機會了,故提起心肝,在5月左右開始重新構想故事大綱。

這個故事原本的題目是《時空平移》,是一部探討「運氣」是甚麼的科幻小說。後來發覺系統過於龐大,很難以萬五字就能交代全部的概念,結果收窄變成現在的《納西瑟斯》。

《納西瑟斯》是水仙花的英文拼音,其典故是出於希臘神話中因自戀而墮湖溺斃的故事而來(希臘文Νάρκισσος,你找到這隻彩蛋嗎?)。在這故事的主角陳啓承也有少許自戀,雖未成狂,但仍有點自負及覺得懷材不遇,也看不到女主角蕭錦鳳對他有意思。但實際上的自戀成狂是一般人,因自我感覺大強反而看不到很多「可能性」,最後溺斃於「因果律」之中。這就與《四度半》及《冰室殺人事件》的主題有相呼應。 

寫於2016年7月14日下午12:13

P.S. 19/7 把()內的對白改回廣東話

1.02.2017

《納西瑟斯》:四維 鬼



「珊珊!珊珊!」柴滔由自己的房間走出來,叫道︰「你地見唔見珊珊呀?」

「我地同你一齊上嚟喎,你見到乜我地咪見到乜囉!」肥花生佬忍不住嘲笑柴滔。

「可以先讓我坐下嗎?」蕭錦鳳小聲對我說︰「我的足踝很痛。」

我點了點頭,向柴滔說︰「可以借張櫈嗎?」

「我宜家唔見左個女呀!」柴滔仿佛已停止了思考,狂躁症又要發作。

「不是入你家嗎?你從來沒帶過我回家……」蕭錦鳳眼角看了看我,她有所不知,今天我「逃出來」時反鎖了房間,要再走「秘密通道」才回房開門。

在我不知如何向她解釋,肥花生佬又說︰「會唔會入左其他房?」

「唔會啦!今朝我一早就趕走所有人,宜家應該只有我地。」柴滔說。

原來他一早發狂是要我們避開房屋署職員?

柴滔可能望到蕭錦鳳十分疲倦的樣子,同情起來,但卻向我說︰「麻拎煩!自己入去攞啦。」

我點了點頭,扶著蕭錦鳳入去柴滔的房間,我也只是第一次入去,柴滔平時神經兮兮,不淮別人靠近。房間內漆黑一片,只透過走廊的燈光射入來,才能勉強看到房內的情況。

房內只有四道牆壁空空洞洞的,一張梳化,兩張圓櫈及一張摺桌,幾乎空無一物,原全不像一個擁有一層工廈劏房的業主應有裝潢。

「有沒有電話?」蕭錦鳳坐在惟一一張圓櫈上,說︰「而且一隻窗也沒有。」可能為了防止在街外望入房內,柴滔把窗戶全都封了。

在梳化旁找到電話,我拿起來一聽,果然長響沒法接通,我向蕭錦鳳搖了搖頭。

可能因為前樓梯塌下時電錶受到損壞,除了走廊是公家供電外,房內全都停電了。而室內無線電話沒有電是不能通話的。

「我想喝一口水。」蕭錦鳳說。

獨自在找杯及水壼。沒有一件找得見,但在厠所的洗手盤內,看到一件令我驚訝的東西。

一個雙圓環。

「點解會係度?」我拿起來,又想起昨晚的事︰

「時間只是人的幻覺,過去、現在及將來是同時發生。」小熊維尼高舉雙圓環叫道。

「但是我們的經驗都告訴我們,過去無法改變,將來是未知知數。」女酒保反駁說。

「錯!錯!錯!你仔細地想想,所謂“現在”是由很“近的過去”及“很近的將來”組成,我們對時間的觀念,只是意識把兩者連結上來。就像看動畫片,把幾幅不同的圖片飛快地揭過,以為它們有線性的因果關係,事實上它們都只是獨立的存在,並且可以重新排列。」小熊維尼解釋說,他沒有用數學模型解釋,算是很有意圖用最淺白的方式說明。

可是女酒保還是搖了搖頭,完全不明白維尼在說甚麼。維尼想了想,再說︰「我們的世界只是全息影像。」

「這是甚麼?」蕭錦鳳見我又想得出神,走過來看。

「下?無乜野。」我把雙圓環放回褲袋,突然想起褲袋今天不知何時弄破了,便轉手放入另一邊的褲袋。

「你快尐講我個女去左邊!」門外突然傳來柴滔的怒哮︰「情花開!我叫你開門你開唔開!」

我與蕭錦鳳出門看看發生何事,只看到柴滔在用力拍佛教教會的房間,肥花生佬仍站在一旁食花生。

「發生咩事?」我問肥花生佬。

「頭先佢係度搵女,聽到呢間房傳出聲音,我地就拍門啦,點知一開門見到個假尼姑。我認得佢,佢就係三年前爐底藏屍個個林媛熙。」肥花生佬道。

「嗰個殺左個4歲細路女但最後告唔入果個?」我問道。

「咪就係佢囉。」肥花生佬說︰「我一話比柴滔知,佢就發晒癲咁要入去人地屋裏面搜,個假尼姑一驚就縮番入去房,唔開門。」

「為甚麼你記得那麼清楚?」蕭錦鳳問道。

「因為嗰左工廈係我巡查,單野亦都係我最先發現……」肥花生佬說著沒有本點領功的口氣,反而有點不願意再說,我們也沒有再追問。

「鈴鈴鈴…鈴鈴鈴…」

「這是甚麼聲音?」蕭錦鳳問。

「呢個係好古老嘅電話鈴聲,重係用轉盤嗰種。」肥花生佬說。

「好像由這間房傳來。」蕭錦鳳指著其中一間房。

「呢間係我間房喎!我無咁嘅電話喎!」我說。

「咁開門入去睇下咪知道囉!」肥花生佬說。

不要說肥花生佬,蕭錦鳳的臉上基本上已寫有「我想看看」四個大字,我甚至懷疑她是否因為想到我家而跟踪著我。

「我唔係唔想開門,但係向裏面反鎖左。」我嘗試解釋說。
蕭錦鳳與肥花生佬你眼望我我,不明白我在說甚麼,而我也不好意思說因為要逃避發狂的柴滔,而走「秘密通道」。

「你們唔信?好!我試比你地睇。」我便走去開門。

按下數字密碼之後,便扭門推開,說︰「你地睇下!」

誰知門並沒有鎖上,應聲而開。

我望了望蕭錦鳳,又望了望肥花生佬,這次真的是有理說不清。

正要推門而入,在門隙處射出來的藍光?

(藍光?而家應該停左電。同埋我間房應該係白色燈…)

我慢慢把門推開。

「攪乜野呀?」我說道。

房間的地板開了一個大大洞,梳化床及茶几等都跌落下一層,而藍色的光是來自三樓的。

「電話的聆聲原來由三樓傳上來。」蕭錦鳳也探頭一看,她見我不敢走近破洞,便自行走到洞邊往下一看。

但這時我在房的一角卻發現一隻粉藍色的膠涼鞋仔,心裏不禁一沉。

「快過來。」蕭錦鳳轉過頭來,神情有點驚慌,續道︰「看來我找到珊珊了。」

我也走近洞邊,往下一看,與我所想的一樣,除了地板的石屎及我的傢俬外,還看到一個穿粉紅色的背心裙仔的小女孩躺在中間,不動也不動……

「她就是珊珊?」蕭錦鳳問。

我點了點頭。

「還是快點叫柴先生過來。」蕭錦鳳緊張地說。

走出房門,看到仍歇斯底里地拍門柴滔,我摸了摸在褲袋中的雙圓環,實在有點說不出口,因為我心裏明白,為甚麼珊珊會在我家出現。肥花生佬看在眼裏,終於忍不住叫道︰「柴滔,你個女跌左落去下邊個層,快尐過來啦!」

柴滔聽得明與不明之間,但聽到肥花生佬如此說,便也走入我的房子,一看到珊珊跌到下一層,二話不說,便跳下去。

我在樓梯房拿了條鐵梯,那本是用來爬回「秘密通道」用的,現在就用來放在洞邊,爬下去三樓。

「爸爸對你唔住……爸爸對你唔住……」柴滔居然抱著女兒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女兒肯定是這個一個狂躁症的大叔的死穴。

「撞鬼囉!」肥花生佬也從樓梯爬了下來,看到四周都是一格格仙人的遺照,打了個冷震,說道︰「原來呢層係骨灰龕。」

三樓長年上鎖,也沒有招牌甚麼的,看來是非法經營骨灰龕場。

「難怪!這兒的陰氣太重了。」蕭錦鳳也爬了下來。

「你隻腳無事啦咩?」我問。

蕭錦鳳只伸了伸舌頭。

「運氣與風水是有關聯的。」蕭錦鳳說︰「你的家下面就是陰宅,難怪時常諸事不順。」

「唔好又來你尐鬼神故事。」一說到怪力亂神,我便心中有氣。

「不是胡言亂語。」蕭錦鳳一本正經地說︰「三年前我家就住在墳場旁邊,陰氣太重,時常看到那些污穢的東西。」

每次聽她說我也打個冷震,她繼續說︰「本來搬家後已有三年看不到,但我今早在面試室就見到了。」蕭錦鳳說︰「那隻東西與跛子一模一樣,而且好像用槍指著跛子。它開槍時,我本能地把它推開了,那隻東西便倒在地上消失了。那全都是我親眼看見!」

「講起嚟,我也聽到槍聲……」我皺起眉回想著,望著蕭錦鳳,但見她突然捉著我的手臂,臉上又點驚慌失措,她指著我的背後,示意我轉身往上看。

我慢慢轉身,看著在天花破洞的洞邊,站著一個穿粉紅色裙子的小女孩「珊珊」。

「我有冇眼花?」我問,然後回看著柴滔抱起另一個生死未卜珊珊。

「你只是我另一個可能性而已。」蕭錦鳳念念有詞說著跛子的對白。

圖:http://www.bmcpc.org.hk/filemanager/gallery/34/20160807_ABCPC(9).jpg

12.31.2016

《納西瑟斯》︰三維 迷宮


走到街上,午飯時間,人潮再次湧現。

可是前方白矇矇一片,看不到開源道的街尾。

我下意識把手掩蓋著口鼻,雖然上意識知道這是多餘的。眼看到在賣檸檬乾的貨車老闆還打開車尾門笑臉迎人,走過投注站時一眾叔父輩拿著耳機聚精會神在耳朵機,像是完全沒有知覺,他們都與這「烏煙瘴氣」同化了。

但是我是特別敏感。

PM2.5是一個全無概念的一個數字,但當它刺激著咽喉時,當吸一口氣就像千萬把小刀片在切割你的呼吸道時,霧霾就是個有感受的名詞。

惟有逃進回憶的沙丘,才能減輕現實的痛苦。

轉出開源道,白煙佔據著整個視野,變成了漂浮的投影螢幕,昨晚的酒吧又在眼前出現。

小熊維尼認真地說︰「若果你把一叠論文拋向空中,會有甚麼情況發生?」

女酒保一邊搖動那調酒器,亳不猶豫地說︰「不是會散落一地嗎?」

維尼高興地說︰「對對對!散落一地!但你知道會如何散嗎?」

女酒保高舉調酒器,顯露出她優美的身段,想了想這個問題有甚麼古怪,也搖了搖頭。

維尼笑笑嘻嘻︰「連科學家也不知道。有人試過做出這樣的實驗,把所有紙都編碼,然後在完全密封的環境下重覆把它們拋向空中,結果每次數每張紙掉下的位罝也不盡相同。為甚麼?因為在極微觀的世界下紙的粒子是任意跳動的。」

女酒保把酒倒入酒杯,然後笑著遞給了維尼,看來她聽得懂維尼在說甚麼︰「那不就像玩骰鐘,每次都不一樣了?」可能生活在酒吧中,這個道理似乎她有切身體會。

可是維尼臉色一沉,說︰「你真的以為這世界是上帝在擲骰子?不,衪其實沒有。」

然後便拿出一個雙圓環。

濃濃的黏液突然湧上喉頭,吞下一口口水止著了攻勢,但它一下反撲入侵聲帶的迷宮,身體本能地要驅逐這些微細的異物,迷霧中的一切影像便消失了。

「陳啟承!陳啟承!」背後轉來蕭錦鳳的聲音。

我沒有理會她,繼續箭步向前,因為還欠幾步,便走到劏房工廈的樓梯入口,離開令人刺痛的街道。(頭先向公司實在太𤓓了。)

轉了入樓梯,我並沒有停下來,繼續走上去。

「陳啟承!……你給我站著!」走了十多級樓梯後,蕭錦鳳終於追了上來,喘著氣,站在樓梯出口。

氣稍為喘定後,她便亦步亦趨走上來,質問道︰「為甚麼你越叫越走?」

當我轉身正想反問她為何要跟著來時,車房中有人衝出街上,大叫︰「危險呀!死人冧樓呀!」

我與蕭錦鳳還未來得及反應,樓梯上的石屎像沙泥傾瀉般真的倒塌下來。揚起了大量的灰塵,一時之間甚麼也看不見。震動令我坐在樓梯上,喉嚨在激烈的反應,手不斷努力撥開煙塵,直至雙眼擠出淚水,終於回復少許視覺。

看到這情景,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心臟也幾乎要跳出來。

石屎正倒在樓梯口,把門完全堵塞了,不見天日,由走廊閃爍著二樓轉角微弱的光管光,只看見蕭錦鳳留下一隻手掌在瓦礫之外。(究竟發生左咩事?)

我想走近看看,但雙腳不聽使喚,腳軟了。

只好一坐一爬下了去。

「卜界,發生咩事?」從後面來的聲音正是柴滔,他穿著黄色的沙灘褲及人字拖,跟著他身後是一個穿著白色裇衫的大肥佬拿著大電筒照射過來。

被強光一照要合上眼睛,也不知如何回答,突然聽到很微弱的呼叫聲︰「救我……」

再看看蕭錦鳳的手有些動作,我一伸手,她便捉著我了。

眼睛的瞳孔突然放大了,立刻便叫︰「過來幫手救人!」

柴滔便快步上來,與我搬走那些碎石,而大肥佬就只站在一旁看著。不一會,便挖走幾塊大石頭,已露出蕭錦鳳半身,原來她剛好困在個大綠色郵箱的支架內,這為她擋了不少大石。

「郁唔郁得到?」我問。

「可以。」她神智仍然清醒。

「嘎吱…」只聽到一些東西受壓的聲音,確定她沒有被瓦礫壓著,柴滔與我便把蕭錦鳳拉出來,這時大郵箱的支架再承受不著塌下來,劈啪把藏起蕭錦鳳的破洞都埋了,還差點壓著她的腳。

「呼哧……真係一額汗。」甚麼也沒有幫忙的大肥佬(佢居然就手旁觀食花生!)如此說。

我怒目一望,(但又淆底!),柴滔卻說︰「阿蛇,你如果肯幫手就唔洗攪到咁抆水。」

「咩唧?我唔幫你?阿柴生,如果唔係你地犯法攪工廈劏房,就唔會攪到冧樓啦!你重好意思講!我企係度已經係幫左你地啦!如果我唔係夠好運,條女早就……」(我叫佢做)肥花生佬回嘴說。

「壽味啦!唔係我攪劏房!你唔好屈我!」柴滔不甘示弱,叫道︰「就算我做唔做劏房關冧樓向左走向右走事?如果唔係你地尐屋宇署職員阿支阿左阻勁著晒,只係係度攪語言偽術,我地會好似宜家咁明天?」

「我邊有攪語言偽術?白紙黑紙寫明工廈唔可以攪劏房僭見,我地係依法辦事!你無攪劏房,你後邊嗰個都有攪,你唔好話唔關你事!」肥花生佬續道。

「咁又唔見你地攪村屋?有權有勢就唔敢攪,就要係乞衣兜內搶飯食?廣西燒味……」人如其名,柴滔的怒火往往一發不可收拾,這又令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咁樣BATTLE落去真係會漱野)

正當我不知如何是好之際,蕭錦鳳說道︰「夠了,你們兩位,這並不是爭吵的時候。咳咳咳……」

還是女生的魔力大,兩個大男人也真的停止了,靜靜地看著蕭錦鳳。

原來柴滔與我把蕭錦鳳拉出來的時候,把我放在郵箱內的雨衣把拉了出來,我把雨衣掉在一旁,然後扶她坐在樓梯位,問道︰「你無野嘛?」

蕭錦鳳搖了搖頭,說︰「只是扭傷了少許。」

柴滔說︰「若果唔係嗰尐大石頭好似神蹟避開你咁跌落嚟,你真係十條命都係咁歹。」

「石頭跌落嚟?神蹟?」我又在自言自語︰「上帝唔會擲骰仔?」

蕭錦凰望著我,問道︰「你沒事嗎?」

「下?」我回魂。

她見我神不守舍,索性無視我的存在,向柴滔及肥花生佬說:「現在首要是通知外邊的人,告訴他們我們被困了。」

「係喎係喎。」柴滔與肥花生佬都同時取出手提電話,可是他們不約而同地說︰「收唔到信號。」「打唔通。」

「那我們還是先上樓看看有甚麼方法吧?」蕭錦鳳示意我把她扶起身,她便一隻手捉著我的肩膀,我也扶著她的腰。

(諗唔到佢條腰咁幼)

我們一步一步走到二樓發現通往三樓的前樓梯也被塌下來的石屎封著了,只好穿過二樓的WARGAME場到後樓梯上四樓。

在彎彎曲曲的小房間中穿插,走廊只有微弱的光管白光,蕭錦鳳雖然滿臉灰塵,但中間卻仍透出晰白帶紅的膚色,老實說,在公司上班這大半年,從未想過在這種距離看著她。

蕭錦鳳也發現我看著她,問道︰「我的臉怎麼了?」

我立刻把視線移開,吞了吞口水。

「為甚麼我叫著你也不停下來?」蕭錦鳳問。

(唔通要我講頭先向公司太土耳其咩?),靈機一通,反問︰「咁你點解又跟著我尾?」

蕭錦鳳沉默不語。

「你地兩個唔好係度打情罵肖啦,快尐行啦。」走在前面的柴滔說。

「話時話,地下上面咁多一粒粒是甚麼來的?」肥花生佬問。

「里尐咪係BB彈囉,魯蛇你次次上來都直入四樓,無留意到其他地方呢!」柴滔有點嘲弄的口吻。

「乜野魯蛇?萬SIR!」肥花生佬居然走過來向蕭錦鳳,裝模作樣說:「我叫萬駿宏,有甚麼都可以叫我幫手……」

看著這花生友想獻欣勤,(真係有尐反胃),望了地板,這時我卻留意到地上的BB彈有些奇怪。

「嗯?」我說。

「甚麼?」蕭錦鳳也想轉移視線。

「尐BB彈轆向一邊。」我說。

「BB彈係球體,當然識得轆。」柴滔大聲說。

「唔係,係尐BB彈轆埋一邊。」我解釋說︰「一般嚟講,BB彈都係應該平均分佈係地上,最多因為人行過而踢埋兩邊,但都唔會只係一邊……」

「那即是說,地板傾斜了?」蕭錦鳳說。

「梗係你地做地台時無整平啦!」肥花生佬搭嘴說。

突然地下微微一震,更多BB彈滾動到一邊。

「唔係……」我說︰「都係快尐行上去。」

12.30.2016

《納西瑟斯》:二維 撼動


所謂「量子世界」就是在極微觀的狀態下,所有東西都無法百分百確定,所有事情都只是可能性。混亂,是量子世界的本質。

我被王芊盈煩得很頭痛,她像是古代刑部審問重犯,若可以用刑,相信她會毫不猶豫用在我身上。

「你比番部手機我,我先話你知。」我說。(咁叫捶死掙扎)

「NO!你要先話我知、先話我知、先話我知!」王芊盈拉著我的手臂連續說了三次,對她來說,八掛肯定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在電梯大堂僵持了十分多分鐘,王芊盈連讓我走也不行,我唯有舉白旗投降。

「肯GG思密達啦咩?」王芊盈居然說起潮語來,續道︰「浪費左朕嘅時間,重唔快尐講!」

「佢係我一個大學同學。」一說出口我便後悔了,然後吞吞吐吐地說下去︰「大家都係修讀物理學。」

「等等。」王芊盈突然斬釘截鐵地說,變了一隻獵狗一樣。事實上,我沒有告訴過公司內任何人,我在大學的本科是修讀物理學的,我甚至沒有提過我曾讀大學,因為讀這個科目在社會中實在太難立足了。

「佢係男人,定係女人?」原來王芊盈關心的並不是我所擔心的。

「男人。」我說。

「好,繼續。」

「我地有五年無見,佢尋晚由瑞士日內瓦番,所以我地一齊到酒吧飲酒。」我淡淡地說。

「不好諗著掩飾,然後呢?」王芊盈的眼雖細,但卻銳利得叫我冒汗。

「佢係CERN做研究員,帶了個手信比我。」正當我要從褲袋中取出手信證明我所言非虛,卻發現褲袋穿了個洞,手信也不見了。

(肯定走入去「秘密通道」時整穿?)我正在回想時,王芊盈卻說︰「CERN?」

「歐洲核子研究組織,係日內瓦有部世界上最大粒子對撞機。」我本能地回答︰「佢地專門研究粒子在光速時對撞會有乜野走出嚟。」

本以為用最簡單的說話解釋給她,王芊盈卻說︰「不知道你係度講尐乜。」

王芊孟打開手掌,示意我要徼械,交出手信。

我搖了搖頭,說︰「唔見左。」

「寶寶心裡生氣,但寶寶不說。」王芊盈不回頭獨個兒入了電梯關門。

只留下我一鼻子灰。(唔知道一陣佢會點樣處置你……)兩輪電梯上落後,我才敢回公司。

「嘭!」

一打開電梯門口,清清楚楚地從公司傳來一下槍聲。我清楚知道,因為我在美國時曾經跟朋友流連槍會。

王芊盈與我同時來到傳出槍聲的藍色門房前。

只見房門打開了,裏面那個應徵作辦公室助理的跛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在確認自己沒有受傷後,他正把扎著馬尾的女接待員蕭錦鳳扶起身來。

「怎麼樣?」蕭錦鳳的神色還是驚魂未散。

「你只係我另一個可能性。」跛子卻說出似曾相識的話。

王芊盈看得不明所以,正要發作,我卻搶在她的前面問道︰「發生左咩事?」

跛子這才發現王芊盈與我早就在門外,他回頭一看地下,空無一物,沒出聲便想離開。

(唔好比佢走!),不知哪裏來的動力,我欄在他的面前,說︰「究竟發生左咩野事?我明明聽到槍聲!」

「槍聲?」王芊盈有點疑惑,但與我不約而同望著蕭錦鳳。

蕭錦鳳搖了搖頭,說︰「不關他的事。」

連當時人、或是目擊證人也如此說,其實我真的不知道發生甚麼事,只好放走跛子。

跛子行了兩步,回頭對我說︰「每個人都只會望著自己水中倒影,忘記乜野先係真實。」然後便一跛一跛下樓走了。

留下迷語的跛子走後,王芊盈第一時間捉著蕭錦鳳,問道︰「CECI,究竟發生咩事?你好如實招來!」又是她一貫審問犯人的口吻。

蕭錦鳳完全沒有招架,和盤托出︰「我見到鬼。」

聽到「鬼」這個字,王芊盈臉色明顯一沉,而則像觸動了我的神經,像電了一下。

蕭錦鳳完全沒有理會我們的反應,像是回憶著十年前的往事,皺起眉頭,續道︰「其實也不算是鬼,可能是靈體?但真的消失了。」

「喂!神婆,唔好又嚟你尐陰陽眼故事。」不知如何我像是被(辣㷫)了。

「不是故事!他入去會議室坐下等方丈,因為方丈有事遲來,所以我打算拿杯水給他,誰知⋯⋯」蕭錦鳳吞了吞口水,四周圍一望,而且壓下嗓子,續道︰「一推門,便看到一個黑影拿著手槍指著他。」

「然後呢?」另一把男聲突然身後響起。

朝早別說人,我們都回頭一看,原來真的是方丈。(當然我地都唔敢咁樣叫佢,因為「方丈出名小氣」)

「老闆!」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今朝唔係有人嚟面試咩?人呢?」方丈看了看四周。

「他走了。」蕭錦鳳小聲地說。

「乜話?」方丈不問情由,說︰「宜家尐年青人真係唔夠耐性,重等我專程趕番嚟!」轉向對我說︰「過來,我有野搵你。」

我、王芊盈與蕭錦鳳六目交投,不知所為何事,我只好硬著頭皮跟著他。

在辦公室的一角,方丈對我說︰「上次那件貨辦在哪兒?」

「貨辦?」我說。

「上次係周年飯局比你呢!」方丈說。

我好像有點印象,說︰「嗰個勤工奬奬品?」

「就係!就係嗰個打火機。」方丈見我記得,高興地說︰「係邊?」

「應該係屋企。」

方丈面口一轉,沉思一會,便說︰「你午飯時間番去攞啦,我要晏晝帶去見客。」然後便回到他的房間中關上了門。

原來王芊盈與蕭錦鳳把對話聽進耳內,蕭錦鳳說︰「那個打火機不是你勤工奬的禮物嗎?用貨辧當作奬品都算了,但送了出去的東西可以收回嗎?」

我還未來及回應,王芊盈便道︰「方丈一向都係CHEAP精啦!上次話就話順路車我去天水圍見客,點知去到隧道收費亭先講無帶散銀,結果來回隧道費都係我比,八十大元,到宜家都未還。」

「而且連食飯時間也剝削,雖說你家在兩條街外的工廈,但一來一回也花了不少時間。」蕭錦鳳說。

「方丈肯定係諗連過去倉攞貨辦嘅交通費都慳番啦,先叫你將勤工奬嘔番出嚟。」王芊盈接著說。

她兩位你一言我一語地接下去,完全沒有讓我插嘴的意思,莫說要尋找跛子應徵者發生的奇怪現象,這些都拋到腦後。

(重有四日)我只好這樣安慰自己。

我回到我的坐位,默默地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數子跳動、跳動跳動⋯⋯我努力地抵抗,叫自己清醒,但是越是這樣想,眼皮越被地心引力吸引著,只迷迷糊糊地希望這混亂的時光早點過去⋯⋯

「這是粒子對撞機?」我的唔氣中帶點嘲諷。

小熊維尼肥肥矮矮,穿紅色西裝背心,但面目模糊,看不清他的臉。他喝一口啤酒,說:「你不信?我好不容易才從CERN逃出來。」

我拿著一個雙圓環放在酒吧烏絲燈下看,看不出有甚麼特別。甚麼「粒子對撞機」?說笑嗎!在日內瓦那台大型強子對撞機有27公里啊!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

「你知道為甚麼CERN的門口放了印度濕婆神的雕塑嗎?」小維維尼語氣中帶點緊張。

「別告訴我甚麼光明會陰謀⋯⋯你看得太多偵探小說了。」我笑道。

「因為古印度早已發現我們的世界是由很多維度空間互相重疊而成。濕婆神生命之舞背後的圓環本來就是喻意開啓這些維度的鎖鑰!」當小熊維尼取回圓環,它慢慢地發出光芒,就像濕婆神生命之舞背後的火光,然後我的身邊也開始溶化了,可是卻感受不到半點熱,天花板彎曲了,地板也消失了,突然一下離心,跌入無底的深淵。

當我再張開眼時發覺自己坐在地上。

方丈、王芊盈與蕭錦鳳都圍著我。

我不敢看他們一眼,但他們的表情我卻很清楚。

(囧!真想搵張摺櫈摺埋算)

眼角看到還有三分鐘便十二時,靈機一動,便說:「午膳時間,我都係去攞貨辦。」

(圖:https://p1.591.com.hk/house/active/2015/05/11/143132909836968900_730x460x29462.jpg)

12.29.2016

《納西瑟斯》:一維 中伏


蒼藍衝入冰冷黑暗,慢慢被拉長,被撕開,拖著長長光尾。在遙遠處,漆黑一片變成灰芒,在中央一點點光,瞬間擦肩而過。黑暗過後又再光明,光與光的相撞並非偶然,血拚出的火花在打轉,一切消失在虛空……

我望向暗灰的假天花,牆角的石屎有些剝落。

頭暈腦脹,努力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係,我又酒醒啦。」我在自言自語,望向牆上的大鐘,矇矓認得是7時20分,TUE。

躺在布製的沙發上,也忘記是否把沙發牀打開,便倒頭大睡。望一望下身,發現自己原來連皮鞋還未脫,一隻手伸了出去茶几模索,奪回本來不是身體的一部份﹣黑膠眼鏡。

(重有四日)

我努力地爬起身來,到那個狹窄得要用後手才能關上扇門的坐廁連企缸。(點解一個人重要閂門?)這是一個好問題。

不就是那個大得可憐的房門門隙,離地足足有2寸高,由走廊望入房內,真的可以直望到我的屁股。而且,原本當初我不以為然,原來住在隔離的業主四歲女兒,時不時都躺在地上向我偷窺。

(點解唔裝門檻?)能裝的都裝了啦!現在只能用黑色膠袋遮住,但我還是不會放心。

「碰碰碰!碰碰碰!」那是猛烈的敲門聲。

「HI你個AUNTIE,臭尼姑!開門!一朝早就唸你個向左走向右走!」

是柴滔!

他一早就狂躁病發作,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明明白白是他自動把這有一陣霉臭味的舊工廈劏房租給我,但每天也想著如何迫走我們。

急急忙忙把額外加上房門的鐵鎖拉上,因為柴滔一早已知道原本房門上數字鎖的密碼。有一次他拿著生果刀衝進了來,要我不要把衣服在屋內曬乾,(佢都痴線!我間房一隻窗都無,邊到有膠得曬!),最後要報警才能平息。

沒錯,走為上著!但房門對出只有一條走廊,一出去便是送羊入虎口,正門是走不得的了。

那唯有走「秘密通道」。

我拿起了公事包,穿上雨衣,爬上木櫃,然後把「後欄」兩塊假天花揭開,這條「秘道」也只有我這種「瘦骨仙」(好娘屎)才能通過。

「碰碰碰!碰碰碰!開門啦!死瘦七斗!開門!」柴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正要爬上去,火真的燒到來了,他破鎖而入也不是沒試過。我嚇得快快爬入秘道,膝蓋與大腿一痛,好像撞到一些甚麼。但也理不得那麼多,沒有回頭繼續爬下去。

「秘道」內又黑又髒,要不是穿著雨衣,我白色的小格領恤衫就會弄黑了。爬了四步、五步,前方有些微弱的燈光,那就是出口。

我把假天花移開,然後跳了下去。腳一著地,我便暗叫一聲(亞街老街)。

在我面前的正是柴滔的女兒珊珊!

她穿著粉紅色的連身小裙子,腳穿粉藍色的膠涼鞋仔。若她高聲呼叫而驚動了她的父親大人,我就肯定不用上班了。但是她只是睜大眼睛望著我,像是發現新玩具一樣。

她身後就是後樓梯。(今次實走唔甩!)

我豎起一食指慢慢放到嘴前,嘟長起嘴,作了一個「不要出聲」的手勢。然後慢動作地攝手攝腳繞過她走到樓梯口。

「爸爸!」她還是高聲叫道。

但既然來到樓梯口,也算是我完勝了,我三步二跳便逃到下一層。

劏房在四樓,三樓長期大門深鎖,不見人出入,也不知道是甚麼來的。這一棟舊式的工廠大廈,沒有電梯,只有前後兩條樓梯,前樓梯由地下上四樓,後樓梯由二樓上到用來種植香草給附近咖啡館用的天台。

二樓暫時空置,整層間隔了有很多無門無頂的細房,乍看之下是用作辦公室之類,但地下留有不少BB彈,實際上是曾經打WARGAME的室內場,不過經營不善,連拆走裝修也沒錢了。穿過二樓彎彎曲曲的走廊,又來到前樓梯。

我偷偷往上望,不見有任何動靜,才慢慢地靜靜地下樓,在街門前樓梯把雨衣除下,放入街門口垂直綠色、大大隻字寫著「郵箱」的鐵盒之中。

頭頂的舊電線與電錶支支作響,心想(此地不宜久留),正要走出樓梯大門之際……

「轟轟轟轟轟……」超近距離突然傳來巨響,把我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都撞上郵箱。

定了定神,摸著還有點疼痛的背脊,便走出街看看。原來地下的車房在裝修,像要砍掉一些牆壁。那些車房佬怒目而視,彷彿多望兩眼便要了他們的命,住了這舊工廈劏房大半年,與他們是零溝通。

(重有四日)

望了望灰灰的天空,深呼吸,提起精神,還是起程吧。

「起程」,其實只是由舊工廈劏房步行回公司的短短十五分鐘時間路程。由這兒直走三條街,轉左便是觀塘開源道,公司便在近地鐵站斜對面的工廈1425室。

只是由舊工廈走到新工廈。

但這一小小的一段路,卻是整天最「實在」的一段時間。

若果要打個比喻,這一段路就像「牛頓的經典物理學」。

在牛頓的世界中,一切都安排好了,蘋果用甚麼力量用甚麼速度掉落地上,一早由上一刻的力量與速度決定了。世界只是像時鐘一樣運轉,每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物在做同樣的東西。

例如在過了第一條街的十字路口,每天七點五十分,便有一位穿著粉紅色氣墊球鞋的胖女,在愁眉苦臉、四處張望,我有一次好奇不走開,看看她究竟在做甚麼,原來她在等的士。

不知道她也是不是都住在工廈,現在去上班?(你係咪諗多左?) 

若住工廈,就應該不會坐的士上班了?我也是要省下交通費用,才老遠由老家搬到這兒舊工廈住不見天日的劏房,否則人住天水上水,如何負擔得起吃掉我半份薪水的交通費用?

例如第二街的外賣小店,總會把三文治放得整整齊齊在木摺枱上,走過的人行禮如儀,取了一份之後便放下現在已甚少使用的碎銀於旁邊的膠筒內,站在店內的阿姐沒有事幹,卻眼眉也不看一下。

(堅係想搵次數唔比錢,睇下佢係扮野定係真係唔知?)

又例如走到開源道的街尾,在前面正要上貨的密斗貨車,每逢星期二這個時間,兩個赤著上身的青年,雖然不是甚麼模特兒八舊腹肌的身材,卻健碩有餘。用板車把一箱一箱的東西放到地上,然後後一個傳一個放到尾板,再升上放入車箱之內。每一個動作都絶不含糊,或絕不拖泥帶水,(當然因為佢地泊左係雙黄線嘛!)。或許真的趕時間關係,當途人接近他們的時候,都能感受到他們「霸氣外露」,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氣勢。但我左閃右避經過時,偷偷回望入車內,總會坐著一個有小肚腩的中年男人,他總是虛望遠方在吸煙。

有時我會想︰(我讀咁多書為左乜?)他們從事苦力的工作,也不是生活得好好的?他們身上帶著粗粗的金頸鏈,行動做事生氣勃勃,不好嗎?最近讀過一段潮文說,出賣勞力只是免費健身。

剛剛在大學畢業後試過找一份在港島南區教師助理,也不過是七、八千元,連交通費也不夠,還要糊口,償還學債,不夠三個月便辭職了。最受不了的是為人師表迫使學生前仆後繼地走這條不歸死路。一次監考數學考試,不到十五分鐘,課室內便「屍横遍野」,拿起試卷一看,便是一些Side Side Side、Sin Cos Tan,我當然還認得它們,但認得又如何?不就仍然只站在課室內取幾千塊錢不夠安家?

「幾時帶坤哥去日本食好西?」那青年上臂紋了一堆字「Νάρκισσος」。

「下星期吧?」粗金鏈男回答他的拍檔。

「HiHi!你唔係尋日先番來咩?」

「係呀,但係唔通去少兩次就真係買到樓?傻的嗎!」然後兩人又哈哈大笑。

(就係咁囉,讀咁多書?)

又又例如越接近觀塘道,人流便越多,人潮的來來去去,看似沒有規律,但實際上是絕對可預測,在投注站兩邊的行人過路線,就是縱使是紅燈的時候,只要路上的車稍微行慢一點,人便會走過去,然後後面的人也會走過去,結果車還是要停下來。

那是人的「地心吸力」。

走過這「牛頓的經典物理學」之後,我終於站在通往「量子物理世界」的電梯門口。

「唉!」不自然地嘆了口氣。(唔係我喎!)

我看看站在我身旁的男人,原來是他搶在我的面前嘆氣。

我認得他,他就是昨天來應徵辦公室助理的的應徵者,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但因為他行路一跛一跛的,對他有點印象。但是他來幹甚麼?

電梯門正要打開,手機這時響起來。

我沒有入電梯,拿出手機看看是誰,一個陌生與熟悉的名字。

邱維雄。

「點解佢有我電話?」我又自言自語。(尋日先見過佢)

在哪?(劈酒時)

我好像有點印象了,但醉宿又想不起來。(又扮晒野!)

還在猶豫要不要接聽他的電話時,在身後響起另一把聲音︰「點解唔接電話?」

回頭一看,是同事王芊盈(!)。她是「量子世界」的源頭之一。以她八掛十足的本性,硬要看看電話中是誰打給我,左左右右地要窺看,我本能地要收好電話,她居然動起手腳把手機搶過去。(唔好搶!點解尐港女總係要咁樣?)

「小熊維尼?」她看到來電的頭像說︰「有訊息︰你有收藏好我給你的東西嗎?」

她放大了那雙細圓圓的眼睛,配合她原本胖胖的臉,望著我,(我睇唔到佢眼珠…),很有驚嚇的效果。

(重有四日……)

(圖:https://www.e123.hk/newsfeed/20150121/_21gm002_.jpg)

12.10.2016

《四十歲跑一次馬拉松》︰25 水戰渣馬



1月17日(日) 上午8:00

賽前9小時。

正要睡覺,收到叔叔來的訊息︰「明天要準備甚麼?天文台說會大雨,晚上回家雨真的下得很大。」

在星期三晚跑時覺得真的不能再穿NIKEAIRMAX2015,固此早一天買了一雙新跑鞋。看到明天極有可能下雨的消息,正十五十六是否穿新鞋出戰,好不好「博一鋪」去著住跑,幸好勁哥知道後極力阻止,還是放棄這個念頭。

把需要的東西一一拿出,然後睡覺。

5時半起床,天色黑暗,有雨、凍。去厠所,上次澳馬經驗,要預早時間去。看天文台天象雷達地圖,一大片雨雲正移向香港,天文台也發出大雨的警告訊息。IL跑的正是0600,不知她的情況會如何?但也顧不了別人,再看看雨雲後有一段沒有雨的空間,我跑時會否有一個好開始?

早餐,原本是打算因天氣冷所以吃多點熱食。杯麵?想想會胃不適,都是吃一些高能量而體積較低的東西,能量BAR是不錯的選擇。但萬萬想不到這刻雖然忍得住口,賽道上卻因貪吃的習慣差點誤了大事。

穿上裝備︰Warrior緊身運動衫、美津龍Leggings、Nike運動短褲、中大馬拉松隊背心、Columbia風褸、Nikkon腰包、Hammer運動啫哩、手提電話、食物保鮮袋、Columbia手套、NIKEAIRMAX2015。帶了兩件衫及毛巾、防水袋、雨傘。準備就緒,出發。

一落到街,就發覺下著毛毛細雨,天色開始微光,而街上已有行人。

本來約好陳生6:45在第一城馬鐵站,我已早到5分鐘,但陳生已在車站大堂等著。看到陳生平日跑步裝備外,還穿上紅色法拉利羽絨,再望望自己只有單薄風褸,就有點擔心自己跑完後夠不夠暖?另外,沒有像陳生帶帽而只依賴風褸的帽子是最錯誤的決定。

看到陳生也帶手套,他說︰「防跌時受傷。」我想都沒想過,雖真的有道理,但會否太熱?

由於起跑時間是8點正,7:45最遲寄行李,故此未等在馬鞍山出來的大少,6:50已出發。在坐車途中,無論火車還是地鐵,人數都很多,而且都是一般人,與零晨4點出發的渣馬挑戰組的氣氛是完全不同。雖然零晨起床極大挑戰,但坐交通公具時,其實是很好FEEL,例如馬鐵站上、車廂內一個人也沒有,整條鐵路像為你而開;而坐地鐵過海時,則全車只見跑友,既有同伴心態,亦有競爭者心情,全車原來同作一事,應該說像去時代廣場倒數般興奮。

出了地鐵,尖沙咀車站大堂堆滿了人,有些作熱身、食早餐、穿上雨衣、甚至就地更衣。穿過人堆,與陳生上到商場外的門口,沿路仍然人頭湧湧,WHATSAPP了勁哥後,他也是差不多時候到,陳生與我便在商場出口停留,稍作變身。

勁哥到,原來他與太太一同參加,但太太跑0830。拍照與整理裝備後,便準備寄行李。陳生因跑0830固他還留在原地多等一會。

與勁哥和他太太行去街尾,天仍下著微雨,未跑身已開始要濕,看過一些「小貼士」,建議越遟濕身越好,那麼可以減少體溫流失的時間,甚至上線時間都應該盡量延後。但也沒辦法,因為雨傘已寄存在行李中,幸好Columbia風褸防水功能也OK,小雨點像沒令我感到寒冷。

全馬與半馬的寄存行李在貨櫃車,根據行李牌上的號碼,把行李放上相應號碼的車後就原車送到對面海維園,十分方便。

寄完行李後雨勢又減弱了,心想應該下完雨了吧?在上線前勁哥說先要上厠所,我也有同感,但看見寄行李旁的厠所人龍太長,故去到彌敦道的臨時公厠排隊。

香港文化的質素,在厠所外一個接一個,很是整齊,最重要的是,我留意到不是很多人會把厠所的門上鎖,門外的指示燈由綠色變成紅色,十個有八個沒有鎖,一方面可能不想手污糟,去完厠所沒得洗手,開門,手會更糟,更重要的是信任排在後面或其他人不會隨意開門。這是對人的一種信任。

是不是全是香港人?在坐車出來時已有留意身邊的跑友,有的也是說著普通話。但進來香港則香港之,我們要對自己優質文化有信心。

當然,輪到我入厠格時,就發現香港的文明,還有改善空間。裡面上不知多少手的跑友留下的黄金,是如何沖也揮之不去。強忍明白跑友上午進餐的情況後,終於與勁哥上線。

誰知一上線,已聽到起跑的槍聲。原來我和勁哥在龍尾。

「珍還有力氣,衝一段先。」

「終點見。」我笑道。

由鳴槍到起跑線,足足用了5分鐘。幸好這次不在東區走廊吹風。

但當正式起步,雨勢已變明顯轉大。原本不帶風褸的帽子,都要帶上擋一擋雨。

各人跑得比平日還要保守,當然害怕跌到。但開跑後不久在路中就有一個個的雪榚筒。好彩大家互相提點,才未見有人因此絆倒。

從尖沙咀跑到佐敦,原來都是一條落斜的斜路。這是平日原全不發覺的。

雨勢越來越大,我雖然沒有增速,但卻不斷超前,當然也不斷被人超越。

彌敦道的路面情況也算不錯,水漥不算多,而AIRMAX的基本防水能力是水準之上,跑過油麻地,看到平日都會行的信和,烏燈黑火,外面下著大雨,而我則在跑馬路,雨水迎面而來,在後悔不帶CAP帽之餘,真的別有一番味度。

從彌敦道直路左轉亞皆老街,人潮與雨勢兩者都沒有減弱的意思。亞皆老街的路面環境明顯比彌敦道差一點,路面的積水幾乎而到AIRMAX的氣墊之上。要避開窪,要麼看著路面的反光情況判斷,若看不到路面上鋪的納青,或者那處特別反光,就代表該處是水窪。第二個方法是留意前面的跑友的重作,若他們跑姿有異常,例如突然要避開某些東西,那就表示(起碼)前面路面有情況在發生。在人多的情況下,最多只能與前面跑者保持2致3個身位,要避開水窪,接近百分之後八十都是依靠前面跑友。可是跟著一位師兄,並沒有避開水窪,冷不防我也直踩到底,AIRMAX的防水力再強,也立刻感受到水從四方八面湧入鞋瓏。

「好大雨喎頭先。」戰友W之後後問道。

「都係,但果次同你們同ER跑黑雨將軍澳最甘。」我回覆。

大約在2年前,放工後晚上與戰友W及ER二人跑將軍澳,由運動場出發跑一圈寶琳,大約7公里。由於是個悶熱的晚上,跑得非常辛苦,W與ER二位年青人,一路跑一路就說為何不下雨。誰知跑了2K左右,在遠方的天邊已雷聲大作。在離運動場最遠的寶琳,已開始下著微雨。他們二人開心之極,頓時跑得較為舒暢。但二人還大叫︰「落大D!」上天也好像真的聽到,在最後1K雨像倒水下來,短短幾秒已全身濕透,用口呼吸的我們不斷要吐出口中的雨水,否則像要水浸死。而當時也穿AIRMAX,一路跑雙腳腳面路完全感受到每滴雨水打下來,旁邊二人跑步時淺起的水花,穿過鞋直打在腳上,像沒有穿一樣。後來才知道,黑雨。

在上連翔道一段,由於少了地形阻擋,雨勢突然再加大。之前入亞皆老街時由微雨轉密時,有些跑友咆哮,有些跑友大叫︰「加油!」我也拍手互相勉勵。可是這次卻有人大叫︰「落大D!」我的心不禁一沉。

在葵青公路的上斜後,有一段短暫的高架隧道。我把風褸帽暫時脫下,呌呌氣,為自己檢視一下身體的情況。雖然雨大風急,四週的跑有有些都說感到寒冷,但一來運動中的我,二來裝備替我保暖,縱使沒有風褸擋雨的雙腳,也不感到半點冷。而且AIRMAX的去水功能也不俗,在沒有下雨的短暫情況下,已感覺不到水在鞋襱中滾動著。

但一出隧道,又要再受雨打,為了擋雨,再帶上風褸帽。可是我帶上眼鏡,雨點打下來形成水點,又沒有像汽車的水撥,很是阻礙視線。我又喜歡跑在馬路中間的分隔線旁,那處比較少人跑,前面較為多空間。別的跑手不跑在中間的原因,其中是因為分隔線的油漆較滑,在大雨中容易跌倒,第二,間隔油漆的貓眼反光石也很容易絆倒人。但我跑在分隔線旁,既不會滑倒,也不會跑在外圈中浪費了氣力。問題是要避開貓眼石。我的眼鏡令我看不到路面情況造成問題,有一次差點真的扑街,幸好能及時平衡身體,只是把跑在前面的女孩嚇了一跳。

「似乎帶手套都未嘗沒有道理。」我想。

在5K過後見到第一個水站,經過澳馬經驗,第一時間跑過去打算補給一番,邊跑邊喝了一口,誰知是普通蒸餾水,把杯子掉到一旁,便向前再找運動飲料,結果完全沒有找著。

「那不是比澳馬差嗎?」我並沒有埋怨的意思,因為在另一方面做得比澳馬好,就是有一個指定的地方掉杯子。

「那我剛才不是做了垃圾蟲嗎?」

離開水站繼續跑,眼鏡模糊的視線實在太影響,決定把它除下來,幸好風褸近胸口的位置有一個直拉鏈袋,平時不知用來放些甚麼,現在正好大派用場。把眼鏡放好,雙手仍可以空出來保持平衡,遇上突發事件,例如絆倒,也有兩手可用。而且除了眼鏡後,雖然有五百多度近視,但總比機乎完全看不清的情況好。而且己大約到9時,天色較光,雖然灰濛濛一片,但仍可清楚見到4至5個身位的情況。

重捨視覺,士氣大增,便比較放膽去跑。在第二個水站時,我就較小心看看哪兒有運動飲料,可是頭兩個枱面都是普通的水,而且由於天雨關係,其實跑友們都在喝雨水。只見義工們把空杯從旁邊的膠箱中把水𢳂出來。

再跑幾步,就看見有運動飲料,可是這次我並沒有停下腳步,因為只會令體溫再下降。雖然沒有停下來補給,但義工們不斷的打氣聲音,卻好像刺激了大家,不時有人拍手回應,的確,在兩旁的水站包圍下,路面是稍為收窄了,但倒有點風雨同路的感覺。

終於來到折回點,雨勢有點減弱的跡象,我又再次除下帽,但仍不敢脫下風褸,怕一會兒再有大雨。可是風褸外不濕,風褸內卻濕透了,尤其是最明顯是手踭位置,積了一些水,難道是風褸入水了?不,那些是汗,正由於防水,汗也不能從風褸裏出來,跑步時的姿態曲手,所以汗水積聚在最低位手踭位置。要把手垂直讓汗水流出來。不一會回到剛才的水站,這次就埋站喝了一口運動飲料,然後就掉到垃圾的位置繼續上路。

這時雨勢已大減,只有毛毛細雨。我把眼鏡取了出來,用手把水撥開,現在才清楚看到四周的情況。與澳馬不同,可能跑的人數不多,天氣也較為穩定,所以大家都以差不多的速度前進。這次渣馬,單是我跑的這一組,可能已比澳馬人多,又遇著天雨,大家的狀態不一,不同路段跑的落差很大,而月我又遟上線,在龍尾出發,只有不斷超越前面的跑友。(當然也不斷被人超越),沒有一班大家速度差不多的人一齊跑。而且下雨又看不清地方,跑到差不多8K才開始留意一下身邊的伙伴們是何許人。

日本人播歌。澳門有大媽播歌,渣馬有日本人播歌。

可是,天雨關係,各人不是穿上雨衣,就是帶上帽子,很難認得出誰是誰來,惟有獨自地繼續跑下去。天氣開始好轉了,我也再次提速,不過要考慮的,是補充能量的時機。

上次澳馬也是約10K左右食能量啫哩,為著在大約15-16K左右獲得能量應付身體的低潮。但在身體狀態良好的情況下,今天又跑得比平日慢,是否需要延後補給的時機?

再跑多1K,也發覺左右有人開始進行補給,我也決定由中線跑到一旁,把速度放慢一點,準備補給工作。沒錯,是工作,由於天雨關係,我還未除下風褸,而兩包能量啫哩在風褸內的腰包,要先脫下風褸再取出能量啫哩,然後再穿上風褸才打開包裝補給,聽落有點似如何把大象放進雪櫃內的方法,但若做錯一步,就需要停下來重新收捨東西。

開慣了車的我,CUT線真的有望後方盲點,然後幾乎想打死火燈。

總算順利完成補給,第二次吃這東西,可能已作好心理準備,雖然有點像薯容的香蕉味的能量啫哩口感仍然不太好,但沒有想像中差。之後的問題是如何處理能量啫哩的包裝,又不想隨地拋掉,好彩很快便到了第四個水站,喝了一口水更覺舒服,但再跑兩步居然見到真香蕉!

「乜原來有香蕉嗎?」已忘記上年渣馬有沒有香蕉派,在這位置派蕉總算是多小小人情味,雖然比起日本有植樟蜜瓜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

去到西九龍公路,開始有點認得到路,來到奧海城的天橋時,有不同的啦啦隊在打氣。在九龍這一邊,時常聽到的是城大的啦啦隊。今天穿了中大,還未見踪影。但穿著風褸,也看不見。

一路落斜,終於快到西隧口,在幾乎沒有雨的情況下,我把風褸脫掉,然後拉上拉鏈,把它由帽的位置問始捲,形成一條粗一帶,以兩袖為繩挷在腰間,多得平日的訓練,在沒有減速的情況下完成所有動作。

沒有風褸雖然體溫流失較快,但雨停後若不除風褸,只會產生另一問題,過熱。

來到西隧前的收費廣場前,橋下有數個女孩站在一旁大聲說有朱古力(英文),他們當然不是渣馬義工。相信不能與日本相比,但總算是一點清泉。而且在這個疑心重的社會中,也真的有跑友去取朱古力。

又有一班一班的啦啦隊在打氣,CityU、BU、PolyU也有,沒有留意有沒有中大,各大專生在暗中較勁,跑近一些,有三、四個人伸出手來。我反應不來,沒有接受他們的鼓勵。

蘇州過後無艇搭,由發現到看到跑友真的去取而想去取時,已經跑過,惟有再跑,但想不到西隧口水站居然真的有朱古力派,我也忍不住取了一包,雖然之前已吃過能量啫埋,但也打開一口吃下。當然沒有水喝的情況下,吃朱古力是比較難去吞,而且要用牙齒咬難才行,比較狼狽的情況下總算吞下,然後當然要喝口水,誰知又見到運動飲料,而且是半吸管式,可以吸也可以飲,一包包放在枱上,又忍不住取了一包一飲到尾,那種設計真的較杯為佳。又跑了兩步,又見一一隻隻香蕉,不知道是不是平日太貪吃,又忍不住取了一隻來吃。填飽肚子後再出發,跑過收費亭時要下車,居然有點胃頂頂的感覺!

「這次貪吃出事了!」我心中暗罵。

幸好胃氣一湧而上,從口裡吐出,立時舒服了一點。應該受了這次經驗後,也不敢太貪吃了。

跑入西隧,可能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個階段勝利,各人都明顯地加速了,本來蓬人過人的情況有點逆轉,像被大顆兒拋離似的。但我不太敢再加速,因為傳說明西隧出口的長命斜很要命,所以暫時保留一點點體力。

在隧道中因為回聲大,每隔一段都有人大叫打氣,亦有不少人回應及拍手,氣氛不俗。亦見有女孩跑上路博上自拍一番,留為紀念。跑到底的平路,這時有人從後叫不好意思讓開,我回頭一看,大部份人都自動彈開,原來是盲人跑手與領跑者。無論是其中一方也讓人佩服。跑上前時只有兩位差不多速度的跑友可能因為帶上耳機所以不知道而沒有讓路,當領跑者在近距離再請他們讓開,他們的很快地讓出跑道。視障跑者與領跑員一提速就把他倆拋離在後。

跑過去一段短的平路之後,開始上斜,我也把注意力返回雙腳。真的要再讚NIKEAIRMAX的快乾程度。才剛剛像水塘一樣在鞋襱中搖著,不下雨的二、三公里及西隧這一種路,我也已感不到濕得把鞋與腳互相磨擦著。這一來也可能歸功於西隧的通風設施真的做得不錯,在這樣全條隧道都是人的情況下,仍然不覺得有半點氣悶的感覺。倒反而在澳馬過横琴一段,不是汗臭昏天,就是有點窒息的感覺。

但是我到這時才留意到,右腳腳踭磨損了,有點刺病。我沒有理會,咬實牙關上斜,其實對比起梅子林與中大新亞,這只是小兒科的斜度,雖然已有不少人要放慢腳步,或甚至慢行著稍為休息,但對於我來說,這是追回一點點時間的好地方。然而,西隧出口仍是比想像中難跑,就是最後一段同時是一個大右灣。由於要為汽車「製造」向心力而不容易反車,固此路面造成向內彎再斜。越內彎越左右斜。這樣出現一個兩難式︰跑內彎的距離較短,用力較小,跑外灣則相反,距離增長,會較消耗體力。但是由於內彎較斜,尤其是因為左右傾側,跑得實在很辛苦。固本來已切線入內彎,但還是太難頂,固還是跑出外圈,讓出內彎給要稍為休息的跑友們慢行。

一路上直至見到出口的光,心情固然開心,但落足眼力看清楚有否繼續下雨,外邊總是灰白色一片,看不清,直至看到有人站在出口處準備穿上雨衣,才肯定外邊又下起雨來。

原本心想也不會真的很大雨,而且也跑到尾了,身再濕一點也能頂到終點,固此沒有穿回風褸,誰知一出隧道,雨勢真的比想像中大,有點像起跑後轉過亞皆老街的雨勢,雨點又密又大粒,而且沒有風褸後沒得保暖,與隧道和暖的氣溫相差太大。立時有些女跑者大聲說很寒冷。

這種情況一心想也不能頂到終點,跑了幾步便急急穿回風褸。在西隧內的斜路其實沒甚麼難度,但出了隧道後又是另一回事,這次是左轉上斜,路比隧道內狹窄得多,人又多,結果跑線完全沒有得選擇,跟著前面的一路上斜,雨下得算是今次最大的時候,兩三步便全鞋入水,打回原形。在上干諾道西天橋時間中在橋底經過,算是有一會兒竭息,可能由西隧底上斜已好一段時間,來到橋面時幾乎筋疲力竭。

上了橋後雨勢雖然輕輕減少,但在空曠的地方更當風,一陣風吹來,沒有風褸遮擋的雙腿便凍了一下,很快便來到第五個水站。還餘下5K,故此沒有重滔覆轍,沒有埋站便繼續跑,只見有不少跑者需要入旁邊的救護站治療或休息,畢竟,半馬已經16K,全馬則32K了。

在香港這邊的路面情況比較惡劣,來到下橋IFC對出的一段路,有些路面真的有點兒爛,因工程關係,有時下橋後又上一段小橋。上下高低起伏,很是需要要力氣。

雨勢轉弱,我決定除下風褸,挷在腰間,這樣才能較為容易發力,避免過熱。

在往新天星碼頭的行人天橋下又有一大班啦啦隊為跑者打氣,跑近一看終於看到中大的啦啦隊,大叫中大加油,剛好除下風褸,露出中大馬拉松隊的戰衣,跑近一點,又有幾位女孩、男孩伸出手來,這次沒有Miss,與他們來過Give me five。

這個打氣令士氣大增,提速跑過了這個大的Z彎,來到龍和道。 在穿過添馬公園的隧道,下斜時順勢把速度加速,但其他跑友像上身一樣,我反而好像落後了。但很快上斜,這次反而沒有像其他人到我沒有減速,咬著牙關上斜,追回不少差距。來到這兒體力去得七七八八,上完斜後,其實也開始有點吃力,但望著門常開想到一年多前的那場風波,又有點把辛苦的思緒拉遠了。

過了門常開,突然雨勢又變大了,陰晴不定的天氣最惱人,雨直接打在身上覺得特別冷,但估計還有兩三公里,捱埋佢。這時發現在左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女孩子沒有穿風褸,也沒有穿雨衣,甚至沒有穿長袖的運動上衣,只有穿著像BraTop的運動服、Addi的運動長褲、粉紅色的跑鞋與藍色的CAP帽。不一會便追上了她,原來她還戴著耳機,手拿著放在防水袋中的手提電話,大約聽著歌吧?她吸引眼球的原因除了是因為在眾多跑友的衣著中,其較有顏色,歷年的渣馬跑衣實在太plain,尤其是今年的設計幾乎是無設計,還撞著天雨,實在是白茫茫一片。第二當然是因為她「靚女」,她雖在我兩點方向但我完全感受到,因為我眼看著另一位男跑友跑過她身邊超前後仍忍不住回頭看她⋯⋯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佩服她,在雨中少穿寒跑而面不改容,我還差點因雨稍為轉大而考慮穿回風褸,因此我完全打消穿風褸的念頭。

跑入灣仔會展下的行車路,稍為避一避雨,但路面爛熔熔一片,有些跑者跳上路㙛上超前。一出灣仔會展,又受著雨,直跑到愛護動物協會對出,終於追上穿粉紅色跑鞋的女跑友。與她平排跑了一段,又給她拋離了,但在上馬師道天橋,各人又再慢了下來,又與她平安排跑到橋頂,在下橋時她稍為快我半個身位,她突然伸直右手豎起大拇指,這下突如其來,又點把我嚇了一跳,但我立刻就知道應該擺Post給龍友拍照。沒錯,在橋的盡頭是一個左灣,是給人拍照的好地方。

跑比賽其中一項「活動」就是拍下跑步的英姿,經過四年給人拍照的經驗,要拍得好看,有以下五點:第一、要與前面的跑友保持距離,否則你只是「吳若希」當攝石人。第二,要擺Post,越誇張就越容易吸引人注意,在不犧牲節奏的情況下,我只會在擺動雙臂的同時舉Like。第四,就是要知道拍攝的最佳位置,逆地而處,若你是龍友,你會選哪些地方?哪些地方容易拍到漂亮的相片?明白最有會拍攝的地方,事前作好準備。最後,就是望鏡頭,龍友們是抗拒銳利的目光(笑)。

跑在洛克道時,氣力已用得九九十十,雖然可以肯定跑得比上次澳馬慢,但雨中作賽所消耗的體力也肯定較多,雙腿已完全不受控制,氣是足夠,卻沒法再提速上前,完全被粉紅跑鞋拋離。而且由開始到現在,人群從未中斷過,洛克道與再入軒尼詩道,路面不太寬,前前後後四周都有人,也無法再爆最後1K。

由馬師道天橋已有義工人員要求全馬跑者跑右線,半馬跑者跑左線,來到進入維園的衝線直路,才晃然明白這個要求背後的目的,就是要半馬與全馬分開衝線,這當然有安全的考慮,也能加速在終點影相位處理相片的速度。在跑最後100米時,體能也真的差不多去到盡頭,加上為了影相,便與前面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誰知從後有個程咬金殺上來,還舉起雙手大叫摶影相。這當然沒有問題,但卻更打亂了我的節奏,一不小心還踏在以為是平路的水窪中,雖然鞋早已濕透,但地上積上的感覺總是不好。也只好再放慢速度,重新調整步伐,舉起大姆指,把眼鏡除下,希望影個漂亮的衝線照。

衝線過後人潮不斷,也無法停下來自拍一番,惟有向前行。取了紀念褔袋後,便急不及代取出當中的香蕉來咬。出了福袋區後,才是今天最難頂的經驗開始。在往取回行李袋的路上,分流指示雖然在場中是足夠,但人太多,非常擁擠,半馬一組行李在對面運動場,好不容易擠出維園,但維園外沒有人流控制,人四方八面走,而且地上積水,結果幾乎動彈不得,還要想如何過馬路!四線兩程行車往來,有些人冒險過馬路,其實非常危險。要走紅緣燈或天橋,也要排一陣隊才能過到馬路。

跑時身體發熱,並不覺得冷,現在行行等等,體溫流失。雖然已馬上穿回風褸,但早已濕透,也幫不了多少忙。從福袋中取出毛巾,其實作為抺汗,也不算小,但與澳馬能包著半身的大毛巾相比,真的絕對比下去了。抺了頭髮的汗,便圍在頸子,作領巾使用,感覺總算好一點。

沒有行天橋,由行人過路線過馬路,幸好趕上燈尾,不用再站著呆等。順著人龍前進,繞過圖書館進入銅鑼灣運動場。跟著號碼布上去找12號的行李寄存處,一望就知道我的想法是正確的。所有行李袋都只是放在地下上,沒有遮擋,若沒有防水袋,真不敢肯定等內裡的東西能否保持乾爽。取回行李後,便到要找地方更衣,一路走到運動跑步上,有些義工在派發試用品,看不到更衣的地方,帳篷之類也找不著,只好跟著人流一直走到舞台的後面,看見有些跑友在路旁更衣、或整理行李,我也只好找一個較為乾淨的位置脫掉濕衣,穿上放在防水袋內的保暖衣及長袖運動衣。看見旁邊的跑友用毛巾抺Leggings,這個主意也不錯,便有樣學樣抺起來,把Legging稍為抺乾了。

收拾好東西之後,便離開運動場與勁哥與陳生在天后站對面的大家樂匯合,一看到陳生與勁哥的裝扮,真的有點覺得自己棋差一著。他倆不約而同都換了鞋,我也想過帶褲去換,考慮到要找地方更換而放棄,但萬萬沒有想到帶鞋去換。現在最辛苦的地方,並非濕褲,而是那濕濕的跑鞋,看著陳生與勁哥的涼鞋,真的太羨慕了。

去買一杯熱奶茶,再暖暖身體。誰知早餐全不見了,惟有買一個午飯填包肚子再說。

10.04.2016

《四十歲跑一次馬拉松》︰24 晚跑2


1月13日(三) 下午8:33

「人類是理性的動物。」希臘先哲亞里士多德如此說。

這只能說對了一半,因為人類在他面對不想做的事情時,才會開動他那部理性的機器。

一個沒有跑步習慣的人,當他答應了你一起跑步後,他要放你飛機,他的理性就會替他編出千百萬個「理由」。

但當他要來的時候,不問情由,無論是下雨、打風,他硬要你去跟他一起跑。

「毛毛細雨也不要緊啦!」看來我肯定是後者。

教友V弟兄也是中年之後的人仕,深明運動跑步是在人生步入下半場時不可或缺的部份,固此聽到我這個半帶點瘋狂的要求﹣當然我不這麼認為﹣只有報以微笑回應。

在星期三的晚上飯後跑步,真的有一段時間沒有試過,若不是帶著半點與V弟兄的牽絆,可能我也是會落入「人類是理性的動物」那一半之中。

由馬鞍山鐵路站起跑,目標是沿著插圍杆街右轉入銀城街,跑出城門河畔結束,約1.5K左右。

下著毛毛細雨出發,一起步便覺得有點不對勁。雖然預算慢跑這種距離的話肯定不願意熱身,但在V弟兄面前也拉了兩下才開始,故此應不是身體熱身不足所出現不適。

「呼…嗶…呼嗶…」在過馬路轉入銀城街後,細心一聽,便出現這些聲音。望望四周,找不著發出這種聲音的來源。聲音雖然微弱,但像如影隨形地跟著我。

很快我就意識到我跑鞋的氣墊穿了,變成了一個哨子。

本來我走路姿勢有點外八字,鞋跟外邊會較容易磨損,現在跑了一共760多公里後,終於需要更換了。

這也解釋了我為何覺得有點不適,外鞋跟磨蝕了就像跑在側傾的路面上,雙腿為了平衡身體需要加倍用力抵消,故此肌肉較容易疲勞不適。

跑到沙田華舫的V弟兄雖然意猶未盡,但為著星期六渣打馬拉松半馬比賽,我還是婉拒以為免穿著這鞋跑而加重雙腳的負擔。

8.22.2016

《四十歲跑一次馬拉松》:23 沒有減量訓練


1月10日(日) 上午7:56

「今天是7K來回跑。」陳生說。

「下星期日就是渣馬,星期六會小跑作熱身嗎?」我問。

「不會了,大仔要面試。」陳生說話背後,像帶了半點無奈。

現在的教育制度只能用「畸形」來形容,的確沒有了「升中淘汰試」,沒有了「會考」,沒有了「高考」,考試似乎減少了,但讀書的壓力並沒有減少,在所謂「後教育改革」的時代,學生,甚至家長、老師,以一試定生死的方式決定一個人的前途,就壓力只會有增無減。

因為考試壓力並不是考試本身,而是考試背後代表的弱肉強食的價值觀。

若果把考試變成長跑比賽,每一次跑都只需為自己負責,每一次跑都不會影響下一次能否參賽,最重要的是,「失敗」是長跑的常態,能夠完成就是「成功」,香港教育就不會是扭曲的樣子。

跑過沙田畫舫上橋,又見穿黃風褸女跑手。跑友們雖不相識,但跑時若時間相若,以前我大致認得誰是誰,但近一兩年多了很多人跑,尤其女孩子,若不是Hardcore跑友,就較難認了。在城門河畔長廊一堆女孩跑上橋來,跑步已變得時尚?還是成為了潮流呢?

下橋時跑鞋避震的感覺不佳,看來NIKE AIR MAX 2015真的夠期。

「你還是早點換鞋吧!」我忍不住向陳生說。

「還可以穿。」他沒有理會。

現在跑步量已大不如前,但為了腳可以跑更遠的路,一年還是需要換一雙。

在城門河畔對出見到有人穿今年渣馬戰衣,昨天才剛取,今天就穿了跑?

「款式與與上年差不多。這幾年比賽過來,儲下一大堆衫,又要想想怎樣處理。」陳生說。

「因為你參加比賽的數量可媲美職業跑者呢!」我笑道。

今次渣馬打算中大長跑隊的背心再加上 Warrior緊身上衣,這種配搭熱可除,冷可穿,看看今年渣馬的氣溫,實在變化不定。

在孖橋來個頭文字D式調頭,原來平均6分48秒1K, 路跑一路傾,真的快不了。不談,稍為提步加速。我覺得街跑不怕地面凹凸不平,側斜路跑要一雙腳長一雙腳短地保持身體平衡,反而得辛苦得多。

幸好今天穿了Legging回彈時較為舒服,昨天沒有穿,立刻感覺到分別。

在回程的城門河畔,初時跑在堤邊的環保磚路,但始終抓地力較差,看看沒有單車,便重回單車徑上。

上橋位,又修路,惟有跑外線,但有斜路肩横攔路邊,若不小心,就被它摔倒在地。雖已油上螢光黃油,但也真的是一個跑步陷阱。

回到横過小瀝源路進入插桅杆街的行人隧道斜路,下斜再上斜,斜路雖短,但也算小斜,反而上斜的表現較為理想。

在最後的300米,放膽去盡少少,在一城馬鐵站停,共6.73 公里,與平日7K訓練完全沒分別。

當然還有練後的冰鎮奶茶。

8.16.2016

《四十歲跑一次馬拉松》︰22 主場

1月9日(六) 上午7:37

今天陳生上班,惟有自己一個人做RUNNING MAN。

在街上找了一枝電燈柱作拉大腿筋,才想一下今天跑步的路線。跑街的好處之一,就是跑步的路線可以「因時制宜」。下星期就是渣打馬拉松21K半馬賽事,所以今天不能跑得太長,消耗過多體力;又不能跑得太短,因為又要減少肝糖,為未來一兩天儲糖作準備;又不能太辛苦,以不受傷為大前題;又不想上山,還是結伴上梅子林較好。

熱身過後出發,原來打算跑得快一點來回跑7K算數,來到出城門河畔隧道時,向右跑便時平日來回孖橋7K的路線,向左跑便是往新城市方向。

望著太陽光射入隨道,像由黑暗走出光明。

「不如懷舊一下,圍繞城門河跑一圈。」突然改變主意。

由翠榕橋出發,向大圍方向跑去,經過富豪花園、麗豪酒店、河畔花園,沿著城門河畔到香港聖經研習中心,過橋到文化博物館對出,然後折返向大學方向,經過瀝源、禾輋、划艇會、馬場到孖橋,過橋後重返第一城,完成一圈,大約9公里。

過了這四年,由最初第一次跑500米,到現在半馬21公里,大部份時間都在沙田發生,所以心中想著要跑多少公里,就要跑哪一條「路線」,大約都胸有成竹。

沙田可說是我長跑的主場。

另一個主場是將軍澳。

首1.5K都是環保磚的行人路,路面向河傾側,兼且散步到沙田新城巿廣場的行人很多,三五成群,有時佔了路面大部份地方,又要調整跑姿適應側斜,又要避開行人,跑得相當辛苦。所以在能夠跑到5公里的距離後,便很少再跑這一段路。

可是,若果是初初開始跑步的朋友,我則鼓勵跑這一段,因為人氣較多,初級跑者可互相鼓勵一番。

跑到到盡頭,過橋到文化博物館對出,迎面而來遇到視障人士和領跑員。其實領跑員這分義務工作真的很有意義。

「單以跑步來說,領跑員也不簡單」記得勁哥曾說過的一句話。

的確,領跑員不單自己要跑,還要兼顧視障人士的情況,以語言等作出適當的提示,比如說要避開一些障礙物等等,要「跑開口路」,氣量必須十分充足才很,所以必定要高出視障的跑者一兩班,而很多時,視障跑者跑得著實不慢,而且很快!由此推斷,領跑員的速度也是驚人的。

一直跑過了新城巿廣場一段,來到沙燕橋,便跑上了單車徑。路面沒有行人路那麼傾斜,而且物料較為「咬地」,跑得較為較舒服。現在還是早上,比較少單車行駛,較為安全,以前在晚上跑這一段,必須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因為路較窄,有時還會把手臂跨在欄杆上揮動,以減少佔用路面的空間,因與單車分享較危險。

跑過去划艇會,又是環保磚的傾側的行人路面。行人與跑友都大為減少,現在有點像孤獨的跑者,其實很有Feel。

在馬場對出的一段,突然有三男二女的法國跑手,快速接近、超前。為甚麼我知道是法國?因為外國金髮的女跑者背手上寫有「法國」二字,雖然我也不明白為甚麼「法國」二字是中文來的。

過了孖橋回對岸時,又遇見一班視障跑友及他們的領跑員在迎面過孖橋。

「真的跑得不慢!」在城門河的兩端都遇見他們,意味著他們的速度起碼與我差不多。

在回程的最後3K,提步加速,在沒有操練間歇跑的情況下,希望最後2至3K衝線能夠提高少許自己的速度。最後都能造出了約5分45秒的速度,在城門河畔隧道結束。

沙田主場9.5公里。

8.14.2016

《四十歲跑一次馬拉松》:21 北伐粉嶺



1月2日(日) 上午7:33

聖誕假期跑過速度7公里、上過梅子林四級斜坡,還欠的就是超長距離慢跑LSD。

LSD訓練對我說非常重要,尤其是兩星期後就是渣打馬拉松的比賽日子。今年參加了21公里半馬賽事。雖然在澳門馬拉松已試過半馬距離,但要身體完全適應這種長度,還是要在比賽前兩、三星期前跑一次Full Course才能安心。

而且這幾年來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每年都挑戰一下香港不同的新路段。前年南征沙田到紅磡、上年西討荃灣至屯門、今年則要一試北伐粉嶺。

難得地夾了天時與地理,準備今天就起行,但收到昨晚陳生留下的訊息「跑長要早」。心想他必然有事,心不禁一沉,加上起步已差不多是7:30,故打定輸數跑7K了事。

「沒有特別事,照舊目的地在粉嶺。」陳生如此說,也許陳生的期望管理已達爐火純青的地步,就像那條失而復得的毛巾,實有點喜出望外。

起跑後轉出第一城馬鐵站,談起曾考慮今天跑去粉嶺是否需要帶一些補給品。澳馬時用過的能量啫哩算是不錯,雖陳生說他有點不習慣其口感。

「有點像薯容,但OK,起碼我不容易弄得一手都是。」我說。

想起那次由荃灣跑去屯門,第一次試用已忘記牌子的能量啫哩,不知自己不懂得還是甚麼的,在10K左右補給時弄得一手都是啫哩,黏黏的,很不舒服。結果中途要四處找洗手間,幸好路經油站,洗手後才繼續旅程。

跑到城門河畔,並不算太慢,維持著平均7分鐘跑1公里的速度。看見城門河上有些人在練划龍舟,早上同是做運動,好像有點同道人的感覺,互相勉勵。

過划艇會,在沙田醫院對出的「風水林」,說起TESLA到科學園差電排長龍的情況。電動車雖是大勢所趨,又能真正地減少空氣污染,但現在的配套比較不足,還是遲一點才考慮。引發換電動車的想法當然與跑步有間接關係,來到孖橋後的污水處理廠,看到太陽射入叢林時一片煙霞,也不知道是否霧霾,總之開始長跑後就會比較留心當天的空氣質素好不好。

來到碼頭,響起5K訊號,今天是21K,即跑了1/4。

跑到科學院,今天空空如也,星期六並沒有甚麼比賽進行,熟知行程的陳生告知,原來昨天與明天都有賽事,只是今天可以清閒一番。來到鬼城豪宅,陳生問了個有趣的問題,七座平房都沒有人,唯獨右手數過來第三間有人裝修,為何業主會選這間?而不是其他幾間?我們當然不知道業主的想法,但可能職業病作怪,猜猜想想有甚麼因素驅使人在作這樣的決定其實十分有趣。

跑入吐露港,沿途看見不少白鷺站在海邊,不知在做甚麼,的確今天見到雀鳥比平日多,是香港的冬天變暖了,牠們不用再南下避寒嗎?跑步的人也少了,但在吐露花園前,從後追上來的一群身穿橙色戰衣的中年跑友。他們像在衝線,陳生與我心雄地跟了一會,便被遠遠拋離。

經過王爺廟,要先上一上洗手間小解,出來在水機喝了一口水。再見到橙群,偷聽他們的對話,好像他們正在討論今天跑得比平日慢很多。「其實也不算慢。」我心道。

與陳生再出發,今天學乖了,不跑入元洲仔公園的高高低低步行徑,而是沿岸邊跑,其晨早海邊景色更是一絕。在公園盡頭先上斜過橋,不用再在分岔河上走來走去,可以筆直跑到太和站。

林村河的水位低了,差不多見底,但臭味卻沒有太多,水質可能比城門河好一點點。過了幾條橋後,來到太和站,要如何走,我與陳生都沒有做好功課,只有大約的方向概念。這種安全地探險方式,也是我們長跑好玩的地方。

在繼續沿河跑還是跑入太和?最後選穿過太和站,因我親戚在附近居住,每年都會來幾次,對村內的佈局都大致了解,反而未去過河的那一邊,不知道是否掘頭路。

過了太和站,在横過太和路後,往康樂園方向出發,正式進入今天的戲肉。我只知道往粉嶺方向有一條新建的單車徑,在哪兒行卻不知,過馬路後看見一條新鋪的單車路,心安了不少。

跑在單車徑上,除了陳生與我外,完全不見一人。兩條寬闊的單車來回線上,一架單車也沒有。而旁邊還有一段種植樹木的綠化帶,再來反而是車來車往的單線雙程行車。

這是甚麼規劃?

過了大埔花園,跑了一段林村河,一路跑到一個水務署的大埔抽水站。四周被鐵絲網圍著,讓人有守衛森嚴的感覺,還有一些路牌指示不準住入,看見大水管,陳生問不知道這是運送甚麼,我則說會不會是東江水?

來到大埔路交匯處,只見一條斜路走到公路的下方,轉著彎而下,原來那別有洞天,是一條穿過馬路的隧道,若不是跑步至此,平日縱有駕車的我們,也不會知道有此設計。穿過隧道後再由斜路返回地面,來到康樂園的路口,在行人過路線前,正要横過馬路。

這時從後追上一名穿綠色背心的跑者高速接近,横過馬路後便很快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後內。

「這條路應該沒錯。」我心想。

離開康樂園對出的一段路,沿著新界環迴公路旁的單車徑繼續進發,眼前的景緻與吐露港一段完全不同。遠處望到一座座山,山下是一條又一條的村莊平房,狹窄的街道與崎嶇不平的石屎路,間中一個半個村民懶洋洋地走過。

「有點像回了國內。」陳生說。

「但沒有這條新穎的單車徑。」

拍照是跑新路的指定動作,來到一座高壓電䌫前近距離又影了一張,兒時常幻想成超人打怪獸。

陳生認為長跑的人也不用去太多旅行,去旅行都是為了看一些之前沒有看過的風景,這種探險式的長跑其實已可滿足。

走到單車徑盡頭需要上行人天橋横過火車路,在橋上的另一段看下來,有不少田野,香港仍有這種小鄉村。這條行人天橋不是我與陳生這種城巿長大的人很少見過,上橋的「梯級」很闊,而且每「級」也不是直角,而是斜路,這樣行人與單車就可以共用。

「不用好像國內一些天橋梯級旁有斜路讓單車上橋。」陳生。

同意,但是對於跑步的來說也有點「CLICK」,要計算一下步幅才能順暢跑上跑落。

又走一段看到前方工地,正在興建不知道行車天橋甚麼的,駕車經過時當有疑問,因工程已有一年多,也令這段交通改道,不知道是否用來接駁現在往大埔三線行車的粉嶺公路。

看見塵埃飛揚,又因修單車徑要跑上馬路,路面的情況開始變得複雜與麻煩,再上另一條天橋横過火車路,又回到原來的一邊,進入了工地的入口,在一個橋的位置,似乎要跑出馬路,但另一邊則像入村,望不到前方,而且路窄也多樹蔭。最後還是選擇過橋,由於路牌寫著住粉嶺,不過走過時卻懷疑是給駕駛人士看的。

在封了的一條馬路上跑,看見工作人員都帶上頭盔,正上方就是正在興建的橋墩,鋼根像編織毛衣一樣錯中複雜,在下面又擋開了一個大帳篷,是用作擋著從上面流下的水。急步跑過這危險的地方,之後的路就較為平坦,在路的盡頭卻意外地畫有單車標誌。

「這是單車徑?」真的有點難以至信。

再出發就遠遠看到高樓大廈。

「見到終點了!」陳生如此說。

來到這兒約有17或18K,體力真的開始出現透支的情況,上暗斜有也有點開始吃力。一路留意火車路軌的方向,在上橋後又有分岔路,今次選擇跟著火車路軌方向直去,而不選擇左轉。

可是,這次卻選錯路了,原來這是通往賽馬會路的天橋。到落到橋時看見越走越不對路,因為過火車路軌後,就與火車站越跑越遠。在下橋的馬路十字路口前,終於要再看GOOGLE MAP,原來再跑下這條路,雖也能到達火車站,卻繞了較遠的彎路。

但也沒辦法,依路再跑,過變壓站後轉彎入新運路,來到粉嶺商場,原本以為陳生會停下來,誰知他二話不說繼續跑,跑過了粉嶺中心、來到粉嶺名都後,看見火車站,我終於氣力不繼,停了下來。

陳生回頭一看,跑了過來,問︰「跑了多少?」

「20.9K」

「我未到21,再跑!」然後又跟著他圍繞粉嶺名都跑了一圈。

「未按停嗎?」他問。

「按停了,不要緊,繼續。」

看著他的APP由20.8跳到20.9,真不知道這個0.1為何跳得那麼慢?

「到了。」他說。

又是的,21這數字始終比20.9好看得多。